封面新闻记者 刘虎
几台POS机，一堆信用卡，一笔笔伪装成日常消费的资金在账户之间飞速流转……靠着这样看似不起眼的操作，一个犯罪团伙用四年时间，织起了一张横跨全国17个省、52个市的非法资金结算网络。
当警方收网时，一个惊人的数字浮出水面：涉案金额高达52亿元。
5月26日，封面新闻记者从四川遂宁射洪警方获悉，这起特大非法经营案，13名犯罪嫌疑人被抓获，3个窝点被捣毁，263台POS机和1584张信用卡被扣押。
52亿特大非法经营案告破，犯罪嫌疑人被抓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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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串异常的银行卡
案件的起点，是一串在数据海洋中闪烁的异常信号。
2023年初，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反洗钱部门在日常监测中，发现一个名叫赵某蓉的账户呈现出典型的“快进快出”交易特征——资金刚转入，便迅速转出，几乎不在账户中停留。这种流水模式，正是非法资金结算活动的典型“指纹”。
线索被移交至射洪市公安局经侦部门后，警方的第一轮研判就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。顺着赵某蓉的账户资金流向上追溯、向下延伸，一个层级分明、分工明确、涉案金额达2.3亿余元的非法经营犯罪团伙轮廓初现。
然而，彼时的警方还不知道，这仅仅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。更深、更广的犯罪网络，还在水面之下。
射洪警方查获的信用卡和pos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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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科技公司”外衣下的地下生意
工商登记信息显示，姚某龙、谢某斌等人名下有一家科技公司，注册地在成都市某写字楼商铺，看起来与一家正规的中小企业并无二致。但警方深入调查后发现，这家公司挂羊头卖狗肉，经营范围与实际从事的业务完全是两条平行线——它不搞科技研发，不做技术服务，唯一的主业就是：刷卡。
“科技公司就是一个幌子。”射洪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大队长贺斌透露，更狡猾的是，该团伙中途因房租问题将经营场所从写字楼商铺转移至出租屋内。这道“外壳”的更换，让犯罪行为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成功躲过了日常监督检查的视线。
这正是此类案件长期隐蔽的症结所在。放眼全国，类似的伪装手法屡见不鲜。
2024年4月，公安部公布的一批涉银行卡犯罪典型案例中，内蒙古包头警方破获的一起非法经营案与此案如出一辙——犯罪嫌疑人杨某利用婚庆公司资料登记注册个体工商户，从第三方支付机构申领POS机后，在石拐区设立窝点从事非法套现业务。
上海警方也在同年打掉了以郑某鑫等人为首的开发运营App平台实施信用卡套现犯罪团伙20个，取缔非法套现App平台29个。
射洪警方查获的涉案企业营业执照等证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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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养卡代还”：一条精心设计的资金链条
那么，这个团伙到底是如何运作的？以一个缺钱的信用卡持卡人“张三”为例。假如“张三”的信用卡到了还款日，账上却拿不出钱。一旦逾期，不仅面临高额利息，还会留下不良征信记录。这时，他从朋友那里听说了“养卡代还”的路子，联系上了地推人员。
“张三”把信用卡交给对方，对方先用一笔自有资金替他还清了当期账单。信用卡额度随即恢复。紧接着，对方再用POS机以虚构交易的方式，把等额的资金刷出来，回到自己手中。“张三”的账单被成功“平掉”，暂时不必面对银行的催收压力，代价是支付刷卡金额1%到2%的手续费。
表面上看，“张三”渡过了难关。但实际上，他的债务并没有消失，只是被向后滚动了一个账单周期。发卡银行看到的是一笔笔“正常消费”——餐饮、超市、加油站，商家各不相同，金额有零有整。银行的风控系统可能就这样被蒙在鼓里，无法准确判断持卡人的真实资信状况。一旦持卡人资金链彻底断裂，信用风险将集中暴发。
警方扣押的1584张信用卡和263台POS机全部来自客户，在四年时间里，被嫌疑人集中保管，以便“按信用卡账单周期代还养卡和套现”。POS机则以嫌疑人本人或亲友的名义申领，从多家第三方支付公司批量获取。
射洪警方查获的信用卡和pos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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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跳码”：一台POS机的魔术
团伙作案手段中最“高明”的一环，藏在POS机里。
为什么需要在多家第三方支付公司分别申报POS机？答案只有一个：规避监管。最关键的是，这些POS机都具备“跳码”功能。
所谓“跳码”，指的是POS机在刷卡交易时，通过技术手段篡改商户类别码（MCC），将标准类商户（如餐饮、百货，费率0.6%）的交易伪装成优惠类（如超市、水电缴费，费率0.38%）甚至公益类商户上报清算系统。
贺斌解释，通俗地讲，你在餐厅刷了一笔300元的消费，在银行系统里显示的可能是在某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。
对于犯罪分子而言，“跳码”带来了双重好处：一是每笔交易的商户名称都不同，银行的交易监测系统看到的是一笔笔看似正常的、分散的消费记录，难以识别出套现行为；二是利用不同商户类型的费率差，进一步降低了作案成本，放大了非法收益。
办案民警正是在调取POS机交易明细后，发现“跳码”POS机的存在，打开了侦破思路。这个发现，成为整个案件的关键突破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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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续半年的数字追踪
52亿元，一个庞大到令人眩晕的数字。
办案民警调取了海量银行交易流水、微信和支付宝数据，以及若干家第三方支付公司的POS机交易数据。
然而，各家平台的数据格式不一、接口不统一，繁琐冗余的数据大大增加了工作量。从清洗数据到整理成证据，警方借助公安现代化数据分析工具，耗时近6个月。
跨省取证是另一道难关。案件涉及17个省、52个市，异地协查、抓捕需要协调大量警力资源。
收网当天，警方还经历了一个惊险的插曲：按照前期研判出的公司地址和嫌疑人居住地址展开行动时，却扑了空。犯罪团伙早已转移至警方未曾掌握的临时租赁出租屋。
专案组迅速调整策略，利用大数据分析逐一过滤嫌疑人的生活消费记录，终于锁定了可疑的落脚点。经过蹲守，主要嫌疑人姚某龙被成功抓获。至此，收网的链条才得以逐一展开。
面对审讯，嫌疑人起初试图以“正规真实交易”为由辩称合法经营，后来又改口称是“代亲朋好友无偿垫还信用卡，不以获利为目的”。但在大量铁证面前，这些托词逐一破产，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。
目前，谢某斌等多名犯罪嫌疑人均被法院以非法经营罪判处有期徒刑，并处罚金。
（受访者供图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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